当我们说爱的时候...
今天有人质问我: “我是否爱我的学校”. 他说, “你的学姐不深爱学校吗?学校有爱过你吗”. 我一时语塞, 不知如何回答. 他首先默认了一个事实, “学校不爱我”, 然后做出了两个断言 “学校不爱我因此我不能爱学校” 以及 “学姐对学校的爱是不值得的”. 更深层次地讲, 在他的心里面学校就是领导, 爱是一种条件. 这让我进一步思考, 当我们说爱的时候, 我们的意识里我们对所爱对象的情感是什么, 我们通过说爱这个对象来表达什么, 以及这个对象究竟是什么.
我们在谈论爱, 那么 “爱” 究竟是什么?
从具体的例子出发. 当我们说爱我的家乡, 爱我的学校的时候. 首先是我的学校, 我的家乡在我的决策中有特殊的权重, 我会因为它受损而难过, 会因为它变好而欣慰, 因为它的未来而调整我的行为. 我们所爱的这个对象已经进入我们的生活结构, 所以它发生什么, 会改变我们的内在状态.
爱还经常包含一种 “为对象本身着想” 的倾向. 爱一个人时, 我们会关心他的生活是否过得好; 爱一个家乡时, 我们会关心那里的人,环境和未来; 爱一个国家时, 我们可能关心其中的人能否生活得更安全, 更有尊严, 更符合我们认为重要的公共价值.
爱也常常包含身份层面的变化. 长期爱一个人, 一个地方或一个共同体之后, 对方会进入“我是谁”的叙述. 我们会说"我的家乡"“我的学校"“我的国家"“我的家人”. 这种"我的"并不一定表示占有, 它表示关系已经参与塑造我们的身份. 对象的历史也部分进入我们的历史.
总的来看, 爱是一种持续的价值性关切, 主体把某个对象视为具有特殊且较难替代的意义, 并让这种意义稳定地影响自己的情感, 判断, 注意力和行动.
然而这个定义仍然显得单薄. 前面我们提到了 “爱” 一个对象的时候, 这种关系已经塑造着我们的身份. 我们在爱的时候, 也在用行动改变着我们所爱的对象. 因此, 爱有时候更像一种关系过程, 主体通过行动进入对象的现实, 对象因为这种介入发生变化, 而变化后的对象又反过来改变主体. 爱于是具有明显的实践结构.
例如, 一个人爱自己的学校, 后来参与校友组织, 捐赠图书, 推动课程改革, 帮助学生. 学校因此发生了一些变化; 与此同时, 这个人也会因为这些行动改变自己. 他可能形成新的责任感, 认识新的群体, 重新理解自己年轻时的经历, 也可能改变对教育, 公平和共同体的看法. 多年以后, “这个人"和"这所学校"都已经不同于关系开始时的状态. 爱的历史已经成为双方历史的一部分.
所以, 从辩证法的角度, 爱是一种具有价值承诺的实践关系. 主体因为对象对自己具有特殊意义而持续介入它的现实存在, 在照料, 保护, 建设, 批评和改变对象的过程中, 也接受对象及实践后果对自己的反向塑造. 爱因此形成一个主体, 对象与共同历史不断相互生成的过程.
我们爱的对象究竟是什么?
当我们说我们在"爱一个对象的时候”, 我们所爱的东西远不止一个物理对象. 家乡看起来是一片土地, 学校看起来是一组建筑, 国家看起来是一套疆域和制度. 可真正进入情感经验中的, 通常是由地方,人物, 记忆, 关系, 价值和自我经历共同组成的整体. 爱的对象因此具有一种"复合性”: 它既存在于外部世界, 也存在于我们的生命史之中.
爱首先意味着某个对象对我具有不可轻易替代的意义. 世界上有很多城市, 但 “我的家乡” 与其他城市不同; 世界上有许多学校, 但 “我的学校” 与其他学校不同; 世界上有许多国家, 可是我的祖国只有一个. 家乡承载了童年的道路, 熟悉的口音, 第一次独自出门的经验, 某些已经消失的商店和某些仍在那里的人. 学校承载了老师, 同学, 考试, 失败, 友谊, 青春期, 以及一个人逐渐形成自我认识的过程. 于是, 一个地方之所以值得爱, 往往因为它已经进入了"我是谁"的构成之中.
这里可以进一步看到, 爱常常包含记忆. 我们爱一个地方, 很少只爱它此刻的样子. 一个人回到故乡, 可能发现街道已经改建, 熟悉的建筑已经拆掉, 认识的人已经离开, 可依然说自己爱那里. 这说明爱的对象具有时间厚度. 我们同时在爱过去的地方, 现在的地方, 以及关于这个地方未来仍会延续下去的想象. 所谓"故乡”, 甚至可以在现实中发生巨大变化之后, 继续作为一种心理空间存在.
爱还包含关系网络. 家乡的重要性, 很多时候来自"谁在那里生活过"; 学校的重要性, 也来自"我曾和谁一起度过那些年月". 如果把所有建筑原样复制到另一个城市, 人们通常不会因此认为自己的母校被复制了. 因为一个地方的身份还包含历史连续性, 人与人的关系以及共同发生过的事件.
爱一个地方经常意味着爱一种生活世界. 所谓生活世界, 可以理解为人在其中自然生活, 不需要不断解释背景的环境. 你知道当地人的表达方式, 知道什么食物属于什么季节, 知道哪条路小时候经常走, 知道某个地名背后的故事. 这些知识未必宏大, 却形成了一种熟悉感. 人在这种环境中会产生"这里是我的地方"的体验. 爱家乡, 很大程度上就是对这种熟悉性和归属感的依恋.
爱也与身份有关. 当一个人说"我是某某学校毕业的"“我是某地人”, 他已经把这个对象放入自我叙事. 这里的"我"不再只是一个孤立的个体, 而是某段历史, 某个地方和某些关系的延续. 于是, 对家乡或者母校的评价有时会触及自尊, 因为对象的一部分已经进入了自我认同. 一个人听到别人赞美故乡会高兴, 听到别人贬低母校会产生防御, 这种反应常常来自身份绑定.
不过, 爱也并不要求对象完美. 一个人可以深爱自己的家乡, 同时厌恶那里的某些习惯; 可以怀念学校, 同时清楚地记得当年的压抑和不公平. 事实上, 长期而稳定的爱通常能够容纳复杂性. 因为真实对象本来就包含缺点, 变化和失望. 对对象的爱可以和批评, 失望, 离开甚至冲突同时存在, 只要那种"这个对象与我的生命有关"的关系没有消失.
再进一步, 爱一个对象其实也意味着承认它在自己生命中拥有某种独特位置. 世界上可以存在更漂亮的城市, 更好的学校, 更优秀的群体, 但这种比较未必能够改变爱的关系. 因为爱所回应的并不是抽象排名, 而是共同经历形成的不可替代性.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承认另一个城市生活条件更好, 却仍然想念故乡; 也可以承认另一所学校教学水平更高, 却仍然对自己的母校有特殊感情.
分析到这里, 我们对爱的认识已经比较全面了. 很抱歉在这里要放一个专有软件的链接, 但我没有办法不这样做. https://mp.weixin.qq.com/s/bFFB5yp1LWKKJyfz5V0jbA 来源于人大高瓴人工智能学院公众号师姐本人所写的文章. 从她的文字中,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爱的形状. 以下是原文部分句子的摘录.
印象最深的是在望京美团实习的日子。每天挤在10号线、15号线和昌平线交织的地铁网里,单程一个多小时的拥挤通勤,疲惫感如影随形。晚上拖着身子回到学校,常常来不及喘口气,就得打开电脑,为即将召开的党支部会议准备PPT、整理材料。无数个深夜,对着屏幕,感觉身体和精神都在挑战极限,事情却好像永远也做不完.
在高瓴的日子,我的手机似乎永远在线,不分工作时间还是休息时间,不分周中还是周末,随时可能有同学发来咨询的消息。这种状态,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模糊了工作与生活的界限,甚至有些辛苦。但对我而言,无论是组织一场深入的谈话、协助提交一份材料,还是解答一则简单的微信询问,在帮助他人、提供服务的过程中,我总能收获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我很爱RUC这方精致的校园,更愿意将我的事业奉献给我深爱的校园和亲爱的同学们。
此刻,我选择留下,留在深爱的母校,留在熟悉的立德楼旁。因为在这里,我找到了连接、奉献与创造价值的真谛。我期待着,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与年轻而充满活力的你们相遇,一起在人工智能的星辰大海中探索,一起在人大的沃土上书写新的故事。
我们首先注意到, 母校和北京在她的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在这里学习, 生活和工作, 与这片土地, 这里的人建立了深深的羁绊, 尽管这种生活是辛苦的. 更重要的是, 她努力让她所爱的对象变好. 这如果不是 “爱”, 还能是什么?
为什么我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深有感触, 因为我同样爱着这所学校, 这片土地, 这里的生活, 这里的一切. 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很难抑制住内心翻涌的情感. 在北京实习大家都是这样的辛苦, 每天起早贪黑, 漫长的通勤. 在学校学习大家都是这样, 每天时时刻刻在线等待着任务, 工作和生活没有边界. 我们属于一个共同体, 有着相似的生活, 相似的情感体验, 也一同期望着学校能够变好. 我们可能每天都在抱怨糟糕的环境, 几栋楼共享那间狭小的浴室, 拥挤狭小的宿舍, 不合理的课程安排, 从早到晚的辛苦, 这种反馈, 难道不正是因为我们爱我们的学校, 我们希望它变得更好, 新入学的师弟师妹们能有更好的体验吗? 另外想到的一点, 我刚入学的时候, 师兄告诉我们在人大我们基本不说学长学姐, 而是称呼师兄师姐, 师弟师妹, 这样更有一种师出同门的感觉. 我们是一个紧密的共同体.
所以我到底爱不爱我的学校? 答案不言自明.
所以最后来看这个人对我的质疑. 他首先默认"学校"就是他所谓的管理者, 就是造成学校现状的人. 这一点就是错的, 从我以上的讨论中就可以看出来, 我们所爱的学校是一个复杂的共同体, 既是地域意义上的也是精神意义上的. 其次, 他没有把爱当作一种关切, 一种实践, 而是把爱看作了一种"商品价值". 这种 “价值” 是可以交易的, 是因为 “学校” 爱我, 我才能爱学校. 这种看法把爱压缩成了一种互惠交换, 对象先给予我足够的善意, 我才承认自己有理由去爱它. 于是, 学校也被压缩成了一个向个人提供服务的管理实体. 只要服务令我失望, 爱的理由便随之消失. 这也就说明了他认为学校是一个静止不变的冰冷的实体, 他默认世界是静止的永恒不变的, 存在绝对的价值判断, 人的实践比如"爱"无法改变这种绝对静止.
对我个人的攻击是无所谓的, 让我愤怒的是随意评论逝者. 尊重逝者永远是一种基本的品德.
家乡, 学校都是相对简单的对象. 国家作为一个复杂的对象, 爱国常常被人误解. 我将在下一篇文章论述我们谈论爱国的时候, “国” 一个什么样的对象, 以及我为什么反对自由派为了反对某种宏大叙事而发表另一些看似更"道德"的宏大叙事, 而是应该采取更务实的行动.